《枕边人》番外

番外一
酒吧里的音乐声震得人耳朵疼，贺铭许久没来，已经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嘈杂了。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找了一圈，才发现秦昀天正独自坐在吧台边喝酒。
他于是快步上前，在那人身边坐了下来，问："约我出来什么事？"
秦昀天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道："喝一杯？"
贺铭沉着脸说："我开车过来的。"
"那就打车回去。"
秦昀天说着，替他点了一杯酒。
酒很快就送过来了。
贺铭只好抿了一口，道："说吧，什么事？"
"一定要有事才能约你？不能单纯叙旧吗？"
贺铭没作声。
秦昀天故意调侃道："怎么了？怕家里那位吃醋？"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行了，行了，"秦昀天一把拽住贺铭，正色道，"你拿出手机，看看明天是什么日子？"
贺铭取出手机看了一眼，说："明天阴有时有雨，出门要记得带伞。"
秦昀天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日期呢？"
"2月14日……"贺铭这才明白过来，"情人节？"
"礼物准备了吗？约会安排了吗？我不提醒你的话，你肯定就忘掉了吧？"
工作这么忙，哪有时间注意这个？
贺铭承认是自己疏忽了。
不过，他还是满腹疑问："你干嘛这么好心提醒我？"
"如果我说……"秦昀天喝了口酒，笑道，"我对齐涵很有好感，希望他能过得舒心一点，你信不信？"
贺铭的回答是，直接往他椅子上踹了一脚。
"我开玩笑的。"
秦昀天开怀大笑。"不管怎么说，我是真心希望你们能够长长久久。怎么样？像我这么好的前男友，上哪里去找？"
他说完扬了扬嘴角，一副自我感动的模样。
贺铭也很想问，这么戏精的前男友，他是去哪里找来的？
他又跟秦昀天聊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离开了酒吧。回到家时，齐涵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贺铭便也走了过去，陪着他看了会电视，没提明天情人节的事。
但第二天到了公司后，贺铭还是为这个问题烦恼了起来。正好秘书小杨进来送文件，贺铭就稍微观察了一下。
嗯，小杨今天穿了条裙子，似乎还化了个淡妆。
果然情侣都很重视这个日子啊。
贺铭咳嗽了一声，装着漫不经心地说："小杨。"
"经理，什么事？"
"情人节……一般都是怎么过的？"
小杨先是怔了怔，随后偷笑起来。"连经理你这样的工作狂也有对象了啊。"
"咳咳，先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情人节嘛，一般都是走一套流程。"
"什么流程？"
小杨掰着指头数了数："吃饭、看电影、送礼物一条龙。"
"就这样？"
"不然呢？难道还要请广告公司来做个策划？"
"行了行了，"贺铭挥挥手，说，"我知道了。"
等小杨出去之后，他就摸出手机来，给齐涵发了一条短信。这条短信他反复编辑了好几次，最后却只保留了最简单的一句话：晚上一起吃饭。
齐涵很快就回复了：好的*^^*
竟然还带了个笑脸。
贺铭一边觉得有点幼稚，一边又忍不住看了又看，想象了一下齐涵笑得眼弯弯的样子。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他除了处理公事之外，还顺便订了餐厅、买了电影票。午休的时候，又抽空去商场买了个礼物。
天气预报还是挺准的，到了晚上下班时，果真下起了绵绵细雨。
贺铭先开车去齐涵的公司接人，接着再转去他订好的餐厅，然后……
然后就堵车了。
离餐厅只差一个路口了，但他们在转角处被堵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贺铭看了看后视镜，车后面也已经排起了长龙，就算想打转方向盘打道回府也来不及了。
"怎么会这么堵？"
"情人节嘛，大家都来市中心吃饭。"齐涵倒是很平静，道，"就算车能开进去，估计也找不着车位了。"
"那怎么办？"
"等吧。"
等了足足半个小时，车子只往前挪动了二十米。
贺铭烦躁不已地看了看手表。
很好，他买的电影票已经快开演了，而他们现在还没吃上晚饭。
齐涵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窝在那里打了一把游戏，然后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说："我下去买点东西。"
他开了车门，冒雨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小跑着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贺铭瞥了一眼，立刻被袋子上几个鲜红的大字刺到了：KFC。
他忙工作的时候偶尔也会吃快餐，但绝对不想在这种日子里，跟心爱的人一起吃这个！
"齐涵……"
贺铭还想再挣扎一下，而齐涵已经递了个汉堡过来："快吃吧，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贺铭只好无奈的接下了。
等到吃完汉堡之后，他们的电影也已开场了。
贺铭苦中作乐的想，不知道等他们停完车走进电影院的时候，还能不能赶上片尾曲？
"本来想请你吃饭的。"
"我知道。"
"还买了电影票……"
"嗯，挺好的。"齐涵抹了抹嘴，说，"现在也可以看啊。"
贺铭愣了一下，就见齐涵取出一个手机支架，将手机固定在车窗前，然后打开了一个视频网站。
小小的手机屏幕上，很快就播出了电影画面。
贺铭认出这是前几个月热映的一部电影。
齐涵歪了歪头，轻轻靠在贺铭的胳膊上，说："早就想看这个电影了，可惜一直没有时间，今天正好可以一起看。"
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地打在车窗上。窗外排队的车子闪着尾灯，模糊成了朦胧的光影，竟有那么一点浪漫的味道。
贺铭心底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咳一声，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递到了齐涵手里。
齐涵也不客气，直接拆了包装，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之后，方才眉毛一扬，露出了一点惊喜的神色："打火机？"
那是一枚银质的打火机，外形小巧精致，落在齐涵白皙的手中，竟是格外好看。
"知道你肯定戒不了烟了。"贺铭道，"用着我送的打火机，至少能记得我说过的话。"
"少抽一点烟，对身体不好。"齐涵笑着接上了他的话，而后道，"谢谢，我很喜欢。"
贺铭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转头看了看窗外。
齐涵再次靠了过来，在他怀里把玩着那只打火机，道："怎么办，我可没有准备礼物。"
贺铭道："没关系。"
他对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感兴趣，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齐涵却说："不如……我明年再补上吧。"
明年啊……
贺铭想了想，说："可以。"
大雨还在继续。
小小的手机屏幕里，播着一部叫不上名字的电影。
身在何处都无所谓，只要这个人陪在身边，那便足够了。

番外二
一个早上的时间，贺铭换了三套衣服。不是嫌衬衫的款式太老气，就是嫌领带和西装的颜色不搭。
齐涵早就收拾完毕，托着下巴在边上看着，说："只是去我家吃个饭而已，不是去参加选美。"
贺铭照着镜子，纠正他道："是第一次见家长。"
他算是很自我的那类人，一贯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不过他跟齐涵在一起这么久，要想继续走下去的话，不得不过家长那一关。他这次如此重视，也是因为想给足齐涵面子。
齐涵当然明白他的心意，笑着站起来说："我来给你选吧。"
他在衣柜里翻了翻，随手拎起一件西装，往贺铭身上比划了一下，说："行了，再配上这张脸，足够好看了。"
贺铭哼笑一声，说："反正你就只喜欢这张脸。"
"哪有，其他地方我也很喜欢啊。"
等贺铭换上了衣服，齐涵又帮他系领带，一边系一边说："我早就跟家里打过招呼了，保准你顺利过关。"
贺铭没有说话，仅是握一握他的手。
他们九点半的时候从家里出发，开车过去要一个多钟头，到齐涵家的时候，正好赶上吃午饭。齐涵家是重组家庭，家里除了他妈妈之外，还有一个继父和继父带过来的妹妹。
带上门的礼物是齐涵早就备好的，到了家门口时，统统拎在了贺铭手里。
来开门的是齐涵的妈妈。齐妈妈穿了条得体的裙子，精心化了个淡妆，显得年轻又漂亮。继父也表现得很热情。齐涵的妹妹还在上大学，见了陌生人还是有些害羞，一直站在边上偷偷地打量贺铭。
中午的菜已经烧了一半，贺铭往桌上瞥了一眼，都是他喜欢吃的。
吃饭的时候，齐涵找了各种话题，换着花样炒热气氛，他的家人也很配合，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阵地从餐桌转移到了沙发上，齐妈妈端上了各种水果。贺铭一边跟继父尬聊，一边频频朝齐涵使眼色。
齐涵会意，走过来将他拉进了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后，贺铭终于松了一口气。
齐涵看得哈哈大笑："你这表现，跟第一次上门的小媳妇没什么两样。"
贺铭黑着脸道："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
"是是是，"齐涵把人按在门板上，看着他道，"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贺铭怀疑他想吻上来，连忙制止道："这里可是你家。"
齐涵遗憾地耸耸肩："好吧，回去再补上。"
贺铭将齐涵推到一边，开始参观起他的房间来。房间面积不大，就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但是打扫得很整洁。床上的被子也是新换的，隐隐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贺铭莫名担心起来，问："不会还要留我们过夜吧？"
齐涵好笑道："你想留下来的话，也可以啊。"
"还是算了，吃过晚饭就回去吧。"贺铭指了指门外，问，"你觉得他们……对我的印象怎么样？"
"这还用问吗？"齐涵弯了弯眼角，笑得特别甜，"当然是非常满意啊。"
确实一顿饭下来，齐涵的家人表现得十分友好，但是贺铭猜想得到，齐涵在背后做了多少沟通的工作。他在齐涵曾经睡过的床上坐下来，突然想了解这个人更多。
"是不是怪无聊的？"齐涵问，"还是去客厅里看电视吧？"
"不用，我想看看你的房间。"
齐涵眨了眨眼睛，笑说："我房间里可没什么秘密。"
他的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连一张相片都没有。
贺铭不由得问："你以前的照片呢？"
"哦，"齐涵若无其事地说，"都收起来了。"
关于以前的事，一直是他们两人回避的话题，贺铭偶尔也想跟齐涵深谈一次，又总觉得还没到时候。或许，要等真正尘埃落定，他们彼此为对方戴上戒指之后，才能谈及此事吧。
贺铭看了看齐涵的书架，发现除了名著之外，就只有几本漫画书，同样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
贺铭眼尖，发现在书架的角落里塞着一只纸盒。那盒子方方正正的，上面印刷的图案早就已经褪色了，看起来年代久远。
"这是什么？"
贺铭随手取了出来。
齐涵"啊"了一声，伸手就过来抢，但贺铭已经先他一步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杂七杂八的装了些小东西。
贺铭的目光扫过去，看见一支普通的圆珠笔，一片没有拆封的创可贴，一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以及……
其他的还没来得及细看，盒子就被齐涵夺走了。
贺铭有些怔怔的，问："都是什么东西？"
"一些杂物而已。"齐涵答得十分自然，"本来应该收在储藏室里的，不知道我妈怎么放这儿了。"
要真是不重要的东西，干嘛死死抱在怀里？
贺铭被齐涵忽悠得多了，也就没这么好忽悠了。不过他了解齐涵的性格，知道追问下去也没有用，只能先把这事记着，往后再旁敲侧击了。
齐涵把那盒子收好之后，又陪贺铭聊了会儿天，在客厅里看了看电视，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他们是吃过晚饭才走的。
临走之前，齐妈妈还塞了一个红包给贺铭。
贺铭头一回遇上这种事，看着那个鲜艳的大红包，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齐涵笑眯眯地替他收下了。
回程路上，贺铭发现齐涵一直哼着歌，似乎心情很好。虽然这一波见家长又费心又费神，不过能让这个人这么开心，他觉得还是挺值的。
回到家后，贺铭还在思考着那只盒子的事，琢磨着怎么让齐涵透点口风。或者，找齐妈妈问问？反正已经加上微信了。
他想得太专注，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但是半梦半醒之间，忽然灵光一闪，"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
那支圆珠笔！难怪这么眼熟呢，那不是他以前用过的笔么？后来……后来好像是考试的时候，有个同学忘记带笔，他随手就借出去了。
还有那片创可贴也是，上体育课时有同学受伤了，他身上正好带着，就借给人家用了。
那个同学是谁？
那个默默无闻的、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人，原本有一张模糊不清的脸，而现在，那张脸终于变得清晰起来了。
那只盒子里剩下的那些东西，必定也都跟他有关。
被齐涵妥善珍藏起来的，也许是他的一颗心。
贺铭翻了个身，伸手轻轻揽住齐涵的腰，在他的脖颈处吻了吻。
齐涵睡得正熟，迷迷糊糊道："大半夜的，怎么还不睡？"
"想跟你说几句话。"
"困死了，明天再说行不行的？"
"不行，一定要现在说。"
"那你说，我听着。"
"下一次，换你到我家去吧。"
"好啊，我这么讨人喜欢，你爸妈肯定没意见。"
"还有……"
还有，等到你愿意的时候，让我听一听……关于你的故事吧。

番外三
贺铭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枕边的那个人还在熟睡着，他便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不过，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是床头灯的位置不对？还是拖鞋的大小不对？或者是……
直到走进洗手间洗漱的时候，贺铭才发现，是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脸不对。
雪白皮肤，乌黑眼眸，尖尖的一点下巴——这分明是他最偏爱的那副相貌，也就是……齐涵的脸！
贺铭深吸几口气，等到冷静下来之后，走到床边去把自己，不对，是把顶着自己壳子的齐涵叫醒了。
齐涵睡得头发乱翘，隔了许久才弄明白目前的状况。
"身体互换？"
"嗯，应该是这么个情况。"
"那怎么办？"齐涵一边准备早餐一边问，"要上医院吗？"
"我不觉得医生能解决这个问题。"
"那就……报警？"
"……"
开什么玩笑？
贺铭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脸这么欠揍。
齐涵倒是镇定得很，把刚煎好的荷包蛋递给贺铭，道："既然解决不了，那就先这样吧，反正总能换回来的。"
"万一换不回来怎么办？"
"那也没差啊。"齐涵在贺铭脸上捏了一把，说，"从这个角度看，我还长得挺好看的。"
贺铭狠狠拍开他的手。
齐涵大笑起来，抬头看了看时间，道："总之先去上班吧，我记得你今天有个大单要谈？"
贺铭也记起来了。为了谈成这个单子，他做了多少准备、托了多少人情，偏偏在快要敲定的时候出了这种事，现在这个样子，他要怎么去上班？
"放心，"齐涵拍拍他的手，说，"我会替你搞定的。"
"你？"
"别忘了，咱们可是同行，我的业务能力也不差的。"
齐涵的本事他当然知道。事到如今，确实只能这样安排了，他总不能顶着齐涵的脸去公司谈生意吧？
交代完一些注意事项之后，齐涵穿戴齐整，开上贺铭的车走了。
贺铭总觉得他似乎……还挺开心的？
不过齐涵的公司那边也不好请假，贺铭只能调整好心态，代替他去走个过场。相比起来，齐涵公司的风气更自由一些，他进了大门之后，一路上有一堆人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他也不知道这些人都叫什么名字，只好一律点头回应。等进了办公室后，贺铭顺手开了齐涵的电脑，打算随便摸个鱼熬过这一天。
结果没过多久，一个女同事来送报价单的时候，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
贺铭顿时警觉起来，学着齐涵的语气问："怎么了？"
"齐总，你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嗯？"
"一直板着个脸，都不怎么说笑。"
贺铭咳嗽了一声，含糊道："感冒了，嗓子有些疼。"
"哦，原来是这样。"
女同事理解的点点头，踩着高跟鞋走了。
贺铭还以为这个小插曲算是过去了，没想到他只不过去上了个洗手间，等回来一看，办公桌上多出来三盒润喉糖。三种不同的牌子，其中有一盒明显是刚买的，包装都没拆。
贺铭朝办公室外望了望，好几个女同事冲着他会心一笑。
他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个齐涵！究竟是有多招桃花啊？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那位人见人爱的齐总终于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贺经理，感谢我吧。"
贺铭忙问："单子怎么样了？"
"基本上搞定了，现在正要跟合作方去外面吃饭。"
"真的？"
"不信啊？"齐涵笑嘻嘻道，"要不要我开直播给你看？"
"……别闹。"
"行了，你先想一想怎么谢我。"
贺铭想了想，道："晚上再说。"
齐涵自行脑补了一下，觉得这个谢礼还算满意，说："那我先去吃饭了，晚上见。"
"嗯。"
贺铭刚挂断电话，那边秦昀天也打了一个过来，要找他……不，是找齐涵出去喝下午茶。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贺铭找不到借口拒绝，而且也有点好奇秦昀天找齐涵什么事，所以下午就抽了个空出去赴约了。
见面地点是个露天咖啡厅，秦昀天早就坐在那边喝咖啡了。他明显精心打扮过，白衬衣加牛仔裤，一双大长腿特别惹人注意。
贺铭总觉得有点微妙。
明明秦昀天约他出来的时候都很随性，怎么换成齐涵了就穿成这样？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模特吗？
贺铭快步走过去坐下了，开门见山地问："说吧，什么事？"
秦昀天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你这语气，怎么跟你家贺铭一模一样？"
贺铭噎了一下，不知道如何掩饰才好。
好在秦昀天没有起疑，挥挥手道："贺铭的性格这么差，你可千万别学他。至于我今天约你出来么，还是为了上次那件事。"
上次是什么时候？
贺铭一时没有做声。
秦昀天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说："这么快就忘了？我上次跟你说……"
他凑过头来，几乎是贴着贺铭的耳朵，轻声道："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不如甩了贺铭那个家伙，跟我在一起吧。"
贺铭的脸上毫无表情，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哈哈哈。"秦昀天却在这时大笑起来，"开玩笑的，我说的是邀你出来单干的事。我打算自己搞个服装品牌，你有没有兴趣加入？"
贺铭一秒拒绝："没兴趣。"
秦昀天还挺受伤的："为什么啊？"
"因为，"贺铭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齐涵式的笑容，"我们家贺铭不同意。"

打发掉秦昀天之后，这一个下午也算是过去了。贺铭身心俱疲地回了家。
齐涵比他回来的早一些，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立马神采奕奕地迎了过来："单子搞定了，等着拿提成吧。"
看来齐涵顶着他的壳子，混得真是如鱼得水。反观他，又要挡桃花，又要提防挖墙脚的，心累。
贺铭突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匆匆洗过一个澡之后，就躺平在了床上。
他要好好想一下，万一明天还是不能换回身体的话，他该怎么过？
没过多久，齐涵也洗完澡进来了。
他直接摸上床来，手指滑进了被子里，笑眯眯道："谢礼。"
贺铭按住他手道："什么？"
"你白天不是说了吗？晚上回来谢我。"
"等、等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总之，等我们的身体换回来再说吧。"
"为什么？换不换回来不都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好不好！
贺铭大叫一声，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咦？
天已经大亮了，齐涵在他身旁睡得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问："怎么了？你做噩梦了？"
贺铭捏了捏脸孔，确实是自己的壳子没错。
原来……只是一场梦？
呼，逃过一劫。
这时只听"叮咚"一声，齐涵的手机上来了条新消息。齐涵看过之后，回了条语音过去："好的，下午咖啡店见。"
贺铭顿时警惕起来："谁发过来的？"
"哦，是秦……"
"秦昀天？"
"嗯。"
"他约你喝咖啡？"
"是啊。"
"谈合作的事？"
"哎？"齐涵愣了愣，"你消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灵通了？"
贺铭冷着脸道："拒绝。"
"啊？"
"不对，光是拒绝恐怕起不到效果。"贺铭思考了一下，说，"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
这天是周末，贺铭本来也没什么安排，吃过午饭之后，就认真打扮了一番。
齐涵有些疑惑："你确定要穿成这样出门吗？"
贺铭一边打领带一边反问："怎么？有什么不妥的？"
"这……倒是没有。"
只是，打扮得也太好看了一点吧？
简直像要去相亲似的。
穿得像相亲一样，陪着现男友去见前男友？他到底什么意思？
贺铭可没想这么多。在他看来，既然是去见情敌，当然要做到全方位碾压。
呵呵，想撬墙角？
等下辈子吧。

*正文大结局之后的时间线

 

 

新年后，回首都才一星期，温然已紧锣密鼓地开始落实自己的备考事宜，他在年前向首都军事航天大学提交了听课申请，经重重筛选，光荣获得旁听资格。

 

"再过三天，我就要去上课了。"在每天早上醒来例行登录网站查看确认一遍研究生考试显示'已报名'、首都军事航天大学听课申请显示'已批准'，并给李轻晚发送一句'妈妈，早上好[玫瑰]'后，温然放下手机，同样例行向顾昀迟宣布一遍他的上课倒计时。

 

顾昀迟顶着一头松散的发，边脱睡衣边走向衣帽间："已经出现刻板行为了，有空去医院看看。"

 

对此，温然不以为然，刻板行为和自我激励之间的差别他还是能分辨的。

 

他爬下床，跟着去了衣帽间，顾昀迟就站在衣柜前，只换了长裤，上身光裸——见此情景，温然往里迈的脚步紧急停止，后退一点，颇有分寸地挨着门框站定，头往别处看。

 

看了没两秒，还是转回来看顾昀迟，看他的脸，又看他的身体。

 

顾昀迟脸上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同时又诡异地包含些许耐心，具体表现在他对温然明显而不自觉的打量并未表达任何意见，就那样站着任由他看。

 

大概有半分钟，温然回过神，眨眨眼，两只手抄进睡衣袖口里，特别好意思地问顾昀迟："你怎么还不穿衣服？"

 

顾昀迟这才慢悠悠转身去取衣架上的军服，道："等你看完。"

 

挺大度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就略显阴阳怪气。温然站直往里走，一边否认道："其实我也没有在看你，我在想事情。"

 

他去另一侧的衣柜前摸索找衣服，摸索了一会儿，发现顾昀迟真的没有要问他在想什么事情的意思，便只好自己继续说下去："你下个月不是要去s市开会吗，我就在想，你能不能帮我把出租屋里的模型拿回来，还有一些书。"

 

顿一顿又补充道："我看不到那几个模型，每天都睡不好。"

 

顾昀迟偏过头睨他："你管一天睡九个小时叫睡不好。"

 

这会儿温然正脱了睡衣在套T恤，头还没从领口里钻出来，闻言停住动作，两手抬着，一截细白的腰露在外面。

 

几秒后，从被戳穿的尴尬中缓解了一些，温然才慢吞吞钻出脑袋，垂手扯扯衣服下摆，状似若无其事地回答："夸张用法，你不懂就算了吧。"

 

行。顾昀迟转回头套上领带，最近每次打领带的时候都会想起前几天温然第一次尝试帮他系结，整个过程足足花费三分钟，由于当天早上军区有会议时间较赶，同时保持着几分对温然的信任，顾昀迟在温然拍拍他的肩宣布大功告成以后并未低头查看便直接出了门，结果就是在会议室外众目睽睽下被卫行指着领口问顾上校你领带上怎么起了个拳头大的包？

 

温然很快换好衣服，见顾昀迟正在穿外套，他无声靠过去，挨近了，手迅速伸进顾昀迟口袋，果然摸到一盒烟。

 

"你能不能不抽烟……？"为表严肃，温然还壮着胆子叫了一遍名字，"顾昀迟。"

 

实际是有些忐忑的，他到现在还不太确定顾昀迟的病到底有没有完全康复，虽然这些烟闻着只是普通的烟，但万一里面加了一点点药……那戒烟的要求就显得很不人道且冒犯。

 

幸运的是顾昀迟也不是什么温良之辈，反问道："酒吧里抽烟的人还少么。"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温然莫名其妙："我又不和他们一起吃饭睡觉。"

 

顾昀迟扣好衣扣，瞥了瞥温然，从他手中拿回烟，然后微微俯身，看着温然的眼睛，语速不紧不慢："我看也是。"

 

"……"靠得太近，温然的手下意识按在顾昀迟肩上，原本是想推的，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只是很轻地抓了抓，瓮声嘟囔，"那你还问。"

 

-

 

顾昀迟去s市出差的前一天，温然收到了195院发来的最新检查结果，报告显示他的脑袋恢复得很好，身体各项指标均正常，如今头发也长了许多，看起来像是从未经历过收割。

 

抱着平板仔细看完，温然点击退出，现在他所有的检查报告都会直接发送到这个私人医疗档案中，整个档案只有两名成员：顾昀迟和李述。不过由于职业原因，从七年前起，顾昀迟的医疗报告只存档于军部，因此档案里关于他的身体数据停留在了高中。

 

思索许久，温然再次打开档案，点进顾昀迟的资料。平板里录入了温然的面容，他也知道每一个密码，这意味着顾昀迟并不介意他查看其中的任何软件或文件，但今天是温然第一次决定正式探索，希望可以找到能让顾昀迟戒烟的有力证据。

 

遗憾的是最新一条果然是在七年前，并且是在那场意外的易感期前，彼时的顾昀迟还是只能让高匹配度omega怀孕的alpha，心理评估诊断结果显示'中度x成瘾'。

 

继续往上翻，在一条条格式规范地清晰标记着主要病况的标题中，某条未命名的记录空旷得有些异样，温然被吸引住。

 

点开看了看，似乎是一份普通的体检报告，没什么特别，温然正欲退出，手不小心滑到屏幕，界面便又往下溜了点，跳出某项检查结果中被加粗的、醒目的'假性怀孕'四字。

 

厨房里传来339煮咖啡时的哼歌声，温然对着屏幕呆滞发愣，好久，手指僵硬地滑到最后，看到体检人笔锋锐利的亲笔签名——顾昀迟。

 

温然睁圆眼睛，身体缓缓往下滑，背靠着沙发坐到了地上。

 

这当然不可能是顾昀迟的体检报告，也许是某个omega的，因为和顾昀迟匹配度不够高所以只产生了假性怀孕，这完全符合逻辑。温然翻回去看体检人的身高数据，更震惊——竟然是个一米八十几的omega。

 

再看日期，是在他和顾昀迟订婚之后。

 

而明明一个多月前顾昀迟还在极光下的雪地里说过，他从不觉得那场订婚是假的。

 

有人影自玄关处走入客厅，但温然丝毫没能察觉，只怔怔对着平板发呆，他想到之前顾昀迟给他买的那顶绿树帽，忽然怀疑可能是别有深意。

 

顾昀迟一回家就看到温然捧着平板坐在地上，脱了外套走过去，扯下领带在温然身上轻抽一下："别挡路。"

 

温然回过神，仰头看看顾昀迟，不明白客厅这么大，这个alpha为什么偏偏要往这里走，还很不客气地命令他起开。

 

"哦。"温然低低应了声，关掉平板，爬起身，趿着拖鞋走向厨房，背影忧郁，仿佛失魂落魄，又心事重重。

 

"你想喝咖啡了吗？但是还有点烫，我打算放温了再端给你呢。"见温然过来了，339积极汇报。

 

温然在椅子上坐下，抠抠手指，没头没脑道："我想妈妈了。"

 

"上次打电话，李女士不是说很快会来首都看你嘛，不要思念过度呀小述！"

 

"339。"温然像是没听见，突然问，"高三的时候，顾昀迟有没有交往过omega啊，你知道吗？"

 

订婚前的事他无权过问，但既然顾昀迟表明过订婚的意义，那么自己问一问也不算越界吧。

 

"有啊，这还用问。"339说，"就是你！"

 

当年那种状态其实也不能算是在交往哈……温然压低嗓子："我是说别的omega。"

 

"你问它有什么用。"厨房门口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温然一怔，看过去，顾昀迟正抱着手靠在墙边。

 

"……"339惨遭嘲讽，原想反驳，无奈的确不清楚高中时顾昀迟这方面的私事，只能窝囊地忍了。

 

"那你会回答我吗？"被抓包了，温然破罐子破摔，直截了当地问道。

 

顾昀迟没立刻回复，而是看向339："滚出去。"

 

滚就滚，339朝温然握了握拳以示鼓励，随后翻着白眼离开厨房。

 

安静之中，顾昀迟走过来倒咖啡："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了。"

 

不知道思索了些什么，又决定了些什么，温然最终只叹了口气，站起来，说："我去学习了。"

 

顾昀迟将小半杯热咖啡递到温然面前，拦住他："之前不是还让我去找别的高匹配度omega交往结婚吗。"

 

"我已经不打算翻旧账了，所以你也不要翻。"温然这下是真的微怒了，因为顾昀迟明明就知道那些话是口是心非，他再次说，"我要去学习了。"

 

"那不是我的旧账。"顾昀迟抬高杯子把咖啡喂到温然嘴边，"是赫扬和许则的。"

 

一眼察觉温然不对劲，于是打开平板，页面就停留在假孕报告上，顾昀迟略微诧异，诧异的是温然怎么到今天才发现，在信息滞后方面可以说和贺蔚并驾齐驱了。

 

"……哦？"受到冲击的温然无意识张了张嘴，就这么喝了口咖啡，然后双手接住杯子，迅速反应几秒，明白过来。

 

这再次涉及到了他的生理知识盲区，从未想过alpha会有假孕症状。

 

"那现在陆赫扬知道这个吗？"温然堪称流畅地立马关心起别人，"他有看过吗？"

 

"……"顾昀迟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没有。"

 

"你有没有考虑过，以一个委婉而巧妙的方式，让陆赫扬看到这个报告，也许会对他恢复记忆有帮助，还有他和许医生的关系。"温然十分关切且认真，"你们是好朋友，你应该做点什么，对吧？"

 

顾昀迟："不是说要去学习了吗。"

 

两人端着咖啡走出厨房，温然还在设想："明天你们不是要一起去s市吗，这也许是个好机会，比如陆赫扬发现你的手机不小心落在桌上，还忘记锁屏，屏幕里正好是那份报告……"

 

顾昀迟心平气和："你觉得他看到以后会怎么想我。"

 

-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吃完早饭收拾好，温然要去学校，顾昀迟则去机场。在出门之前，温然从兜里掏出那张周灼给他的充值卡，靠到顾昀迟旁边，说："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这个卡里有五百块，到时候我把甜品店的地址发你，你去帮我买几个面包，可以吗？"

 

顾昀迟瞥了瞥充值卡，道："再问你一遍，要不要一起去。"

 

"都跟你说了我要去学校听课，每节课都很重要，我不想请假。"温然将面包代购话题进行到底，"我要吃店里78块钱一个的牛角包，这张卡能买六个，剩下的钱再买两个16块的脆片面包，刚好用完，你记清楚了吗？"

 

也不是非要吃面包，只是温然想到自己以后应该没什么机会去s市，怀着坚决不能浪费充值卡的想法，希望可以一次性把里面的钱用尽。

 

但话说回来，很久没吃到了，稍微还是有点想吃的。

 

"是不是没吃过面包。"顾昀迟问。

 

温然装作没听见，提着书包上学去了，好像一点不舍的样子也没有，走到玄关才回头，朝顾昀迟挥挥手："一切顺利，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门关上，有啜泣声，顾昀迟转过头，看到339在流泪。

 

"好……好幸福……"339哽咽道。

 

-

 

s市比首都要温暖一些，两个会议开完是下午三点，厌工情绪已达顶峰，顾昀迟坐在军用车里，打开手机，满屏消息中唯独没有温然的，他'啧'了一声——更烦躁了。

 

也恰好在这一秒，置顶聊天框里跳出鲜明红点。

 

温然：顾昀迟！你开完会了吗？[玫瑰]

 

降下车窗，风和阳光一同吹拂进来，顾昀迟往后靠，看聊天框里继续蹦出的新消息。

 

温然：其实我有点后悔没和你一起去了，无奈现阶段我只能以学业为主，望理解

 

温然：你今天会回来吗？今天不能的话明天如何？[墨镜]

 

顾昀迟：还玩手机，学业不要了？

 

温然：？

 

顾昀迟：面包店地址

 

车门打开，陆赫扬坐进来，向副驾驶的余上尉打了个招呼，对司机说要去中央公园的喷泉那边。

 

司机点头应下，又回过头问顾昀迟要去哪。

 

"稍等。"顾昀迟看着手机，片刻后收到温然的消息，果然是——他说，"蓝玻璃。"

 

"听起来像甜品店。"陆赫扬说。

 

"说要吃这家的牛角包。"顾昀迟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里温然发来一连串表示高兴的表情，道，"不知道是不是这辈子没吃过面包。"

 

车子很快开到中央公园附近，不远处穿黑色卫衣的alpha站在街边，是许则。余上尉也很快认出来，立即向陆赫扬讲述两年前在前线时许则跟他打听空军队伍具体位置的事。

 

想起年前军部典礼上许则在得知陆赫扬进行心理治疗时错愕的神色，那一刻大概多多少少促使了这个沉默隐忍的alpha开始决定主动往前迈步。顾昀迟想，虽然总认为温然瞎操心，但好像并不是没效果。

 

从看到陆赫扬起，许则的视线几乎没从他身上移开过，还要勉强分出神来回应余上尉的招呼，陆赫扬更是毫不见外，离开时手就揽在许则的后背上，弄得余上尉都愣住。

 

车子重新开动，手机里传来温然关切询问顾昀迟打算如何委婉暴露那份假孕报告的消息，在余上尉关于'陆上校和许医生看起来关系很好啊'的疑问兼感叹中，顾昀迟随口应了句'还行'，打开档案，干脆利落地将报告直接发给了陆赫扬。

 

他这次来s市可谓是身负重任。

 

又有消息进来，是好一会儿都没收到顾昀迟回应的温然。

 

温然：望及时向我方更新进度，请回复！[国旗][抱拳]

 

顾昀迟：报告小猪长官，任务已完成。

 

-

 

半路上，顾昀迟打了个电话，挂断后便让司机转路送自己先去温然的出租屋。

 

一路走上四楼，安静异常，温然对门邻居的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已经没有人住在里面，因为那位所谓常年在外奔波难见踪影的货车司机早已在几个月前结束了他长达三年的保镖任务，并得到了半年的休假。

 

用温然给的钥匙打开门，顾昀迟进了屋，去年刚换的家电还是崭新的样子，薄薄地附着些灰尘。温然其实有试图提出要把它们也运回首都，不过可能想想也觉得太离奇，于是又自己否定掉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亮这间已经无人居住的小屋，不同于相见那晚审视般的巡逻，顾昀迟开始真正仔细地打量起屋子，温然就是在这里忙忙碌碌地度过着名为'李述'的生活，斗志昂扬地在新道路上奔跑。

 

这也许就是抠搜如温然也没有急着把房子转租出去的原因，对于这里，温然也是不舍的。

 

隔断架子上码着几本旧书，都是机械工程类相关，不知流转了几手才被温然低价购入。顾昀迟从书脊上扫过去，目光忽地一顿，抬手将那本破破烂烂的《基础腺体与信息素学》拿起来。

 

第31页，'匹配度在AO的情感建立中起决定性作用'，这句话被铅笔划了线，一旁空白处的字迹难看而熟悉，写着'人的感情会完全受匹配度支配吗？'

 

第36页，'匹配度越高，AO之间互相获取的信息素气味越怡人'，划线，批注'存疑，因为他说我的信息素是臭的。'

 

第45页，'实验结果显示，信息素数据受人为干涉后，匹配度也产生相应改变，注入人体后可能出现大量不良反应与副作用'，划线，批注'是的，非常痛苦。'

 

第52页，'目前尚无数据证明AO通过匹配度构建的情感连接在匹配度下降或消失后是否可以继续保持'，划线，批注'我也不知道，我也想知道。'

 

……

 

顾昀迟一字一句看完了温然所有自言自语式的批注，温然仿佛在努力寻求某个答案，或许已经找到了，只是不舍得否定，更不敢肯定，以至于读完整本专业书也仍在挣扎摇摆。

 

其实一切都可以理解，温然本质就是过分善良且识人不清的生物，喜欢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对人性抱有期待，具体表现在他居然渴望过陈舒茴的母爱，且认定顾昀迟为首都第一大好人。

 

在那样孤立无援的境地里，只要有人对他稍稍好一些，他马上就会自动把所有要求降到负数，然后很依赖地黏上来，至于那个人是不是顾昀迟，对于当时懵懂无知的温然来说，大概并没有区别。

 

顾昀迟觉得受信息素困制的根本就是温然自己，偏偏温然还坚持认定顾昀迟是因为匹配度才选择他。

 

但又该如何要求一个在七岁时被改变性别的omega能够清晰分辨契合度与真心的界限，何况七年前的温然从未得到过任何确切回答，只能孤零零地一遍遍从书中寻找。

 

手机响了，打破这一方静默，顾昀迟接起来。

 

温然的声音在电话里总显得格外礼貌："顾昀迟，你没有在忙吧，方便说话吗？"

 

"嗯。"顾昀迟合上书，将它放回架子上。

 

"那就好！我刚刚在上课，特别想问你是怎么让陆赫扬看到报告的，又怕打字聊会错过精彩细节，所以一直忍到下课给你打电话，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详细说说！"

 

顾昀迟回答："直接发给他。"

 

温然：？

 

"哇……"他恍惚半晌，心情难以言表，最后感叹，"你真厉害。"

 

换作别人说这句话会被顾昀迟定性为阴阳怪气，但考虑到温然不具备此项技能，因而可确认为真心夸奖。

 

"还行。"顾昀迟说。

 

"我又要上课了，谢谢你帮我买面包，如果不方便的话模型就先不要带了，希望你快点回家。"

 

"早上才出的门，一直催我回去干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翻课本和老师清嗓开始讲课的声音，温然默不作声了两秒，回答："因为想你。"

 

然后马上挂断了。

 

负责搬运的几个alpha此时也到了，站在门口，见顾昀迟正表情微妙地在听电话，便没有出声，等了一会儿，发现有些不对劲，比起通话，顾昀迟更像是在出神，于是试探地叫了声："上校？"

 

顾昀迟抬了抬眼，放下黑屏的手机，又顿了一秒，才开口："把这几个模型打包一下，送去军事机场。"

 

alpha们应声进来，开始仔细打包。顾昀迟去了床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格子衬衫和格子衬衫还有格子衬衫——不愿多看，顾昀迟关上柜门。

 

似乎没什么要收拾的，在这里住了几年，温然的行李仍然只用一个书包就装下，难怪来来去去只惦记着几个模型，因为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了。

 

拉开床头柜抽屉，空空的，只有一叠被整齐夹好的小票，顾昀迟翻开看，都是蓝玻璃的小票，热敏纸上的印刷字时间一久就模糊不清，但依稀还可以辨认出几个日期和金额。

 

那些日期在顾昀迟脑海中同样清晰——订婚日、考上大学的日子、得奖的日子、拿到offer的日子……还有顾昀迟的生日。

 

温然几乎每次都只买一样，从不多消费，一种克制而奢侈的庆祝方式。

 

手机又响了，顾昀迟把那叠小票放进外套口袋，按下接听。

 

"顾上校您好，我是蓝玻璃的店长，钱师傅说您半小时前联系过他，希望他能亲自来店里做一次面包，现在钱师傅已经到了，正在准备材料，他说请您放心，一定会做出和以前在您家时一样的味道，然后还想问问您，具体都需要哪些品类，数量是多少呢？"

 

"要牛角包。"顾昀迟关上抽屉，说，"八十个。"

 

-

 

从军区到机场，那袋半米多高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牛角包就这样轻松吸引无数视线。进入机舱，顾昀迟将整袋面包单独放在左边的座位上，并为其系上安全带。

 

右边是陆赫扬，今日唯一一个对这袋牛角包没有产生太多惊愕的人，毕竟作为空军上校，私下却在飞行考核中控分不及格以便停飞做记忆恢复治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两个同属于那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alpha，因此可以互相理解。

 

起飞之前，顾昀迟再次接到温然的电话，应该是刚上完课到家，声音里透着崩溃："顾昀迟，为什么没有把我给你的充值卡带去啊，就放在茶几上！"

 

顾昀迟轻描淡写："忘了。"

 

"好吧，太可惜了，这次没有用到里面的钱。"温然万分心痛，"那你只给我买两个牛角包就好了，知道了吗？"

 

"有事，先挂了。"

 

"哦哦再见！"

 

落地首都是夜晚，顾昀迟让人先把模型送去家里，他和陆赫扬几人还要去一趟首都军区。

 

温然还在书房画图，在军事航天大学旁听了半个月，大脑每天都处于高速运转状态，疲惫又充实，让温然感到安心，确认自己的脑袋没有因手术而变笨。

 

339安静地陪在一旁，它最近正在练习织毛衣，以提升四肢灵活度。

 

"咦，有人来了。"系统传来提示，339查看监控，"搬了好几个箱子。"

 

"是模型！"温然猛抬头，起身就跑，拉开门时又回头问339，"顾昀迟也回来了吗？"

 

"没看到少爷呢。"

 

"好吧！"

 

箱子被放在客厅，温然把人送走，自己坐下来拆箱，然后像蚂蚁搬家一样将模型一个接一个地摆到侧厅里的展示柜中，忙碌了半小时，最后对着那个许久未见的空军纪念模型左看右看，忍不住拍了张照片发给顾昀迟。

 

温然：[图片]

 

温然：已收到，感谢！

 

温然：誓死效忠顾上校[握拳]

 

顾昀迟：我没有你这样的兵

 

没事，温然继续打字：你什么时候回……

 

旁边的339突然抽搐似地剧烈晃动两下："少爷回来了！还、还抱着一个小孩！"

 

"！"

 

闻所未闻，温然立即跑出侧厅，家里太大，等他绕过拐角时，顾昀迟已经在玄关换拖鞋。

 

远远望见他怀里那个巨大的纸袋，温然一时愣住。

 

而339长长松了口气："天呢，原来是个袋子，不是小孩，幸好幸好！"

 

顾昀迟看它一眼："你也是该报废了。"

 

温然没有说话，还在努力辨认那袋东西，终于，在看到纸袋上蓝玻璃的标志时，他睁大眼睛后退了一步。

 

接着他默默转身回到侧厅，几秒后又绕出来，仿佛在试图重新加载系统。

 

眼前的场景当然没有任何变化，甚至随着顾昀迟走近，温然开始闻到一丝丝面包的香气，339的屏幕里也渐渐打满了一个个问号。

 

"顾昀迟，你买了多少个。"温然和顾昀迟对视，瞳孔震颤，"我觉得至少有一百个。"

 

"谁会买这么多。"顾昀迟的语气仿佛他的购买量就很合情合理，"八十个。"

 

"蓝玻璃在打折吗？还是有买一赠十的活动？"温然伸出双手，量了量纸袋的围度，又扒开封口闻了闻，从里面拿出一个面包，在吃之前，他问，"你坐飞机也带着这袋面包吗？"

 

"不然呢。"

 

过于难以置信，339谨慎地问："少爷，这是一种新型报复手段吗？"

 

说完它就溜了，去厨房给温然倒水。温然也没有再说话，低头咬了口面包，嚼吧几下。

 

"比我自己买的还要好吃。"温然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眨了眨眼睛，"和高中的时候在你家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过去几年，他曾依靠熟悉的味道来回忆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或是庆祝他认为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够再品尝到完全相同的面包，在这个有顾昀迟和339的家里，像回到七年前，又比七年前更好。

 

温然把一整个牛角包吃完，然后从顾昀迟手中抱过纸袋放在一旁的矮柜上。

 

以为这就是今日第三个任务的完成时刻，小猪长官吃到了心心念念的面包，没有埋怨自己浪费钱或是认为自己想把他撑死，而是认真品尝完并对此表示喜欢——顾昀迟准备收工。

 

但下一秒，温然朝他靠过来，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给了顾昀迟一个充满面包和信息素香气的拥抱。

 

顾昀迟自然地抬手环住温然的腰，温然的脸贴在他颈窝，是有点凉的，他听到温然说："其实我本来以为你会觉得我有点麻烦，大老远让你帮我带模型买面包，而且你还有很多事要忙，但是你把模型都带回来了，还给我买了那么多牛角包。"

 

并且是比在s市时任何一次都要好吃的牛角包。

 

"其实你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觉得我喜欢吃，所以就买了很多，对吧？"温然'哎'了一声，不知道该怎样总结，最后他说，"我好感动啊，顾昀迟。"

 

一想到美味的面包还剩足足七十九个，更感动了。

 

温然的语气很真挚，顾昀迟的左手顺着他的后背往上，将温然更紧密地按向自己，淡淡'嗯'了声，道："小事。"

 

如果能让温然不再从书中寻找复杂情感的谜底，不再孤单地写下自言自语，不再一知半解有所犹豫，顾昀迟愿意做无数件这样的小事。